但由于今日他本有不虞,即便痛楚宛若凌迟,他还是说了一长串话:“算了?待下回佛门朝我发难,以金箍将我镇压,再为我换上一具无情无欲的躯壳——到那时,也算了么?”
重归凡躯,是他唯一清醒的时刻,哪吒从不会“算了”,他只要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若非他是如此的性子,昔年灵山又何须“不得不”行那般手段镇压。
所有人都劝他算了,他从未听过。
况且,他已说了无数次,他不会伤害云皎。
没有应当,只有必然。
“……”
木吒被这番疾言厉色噎得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我以为,至少我师父不会那样的……”
哪吒心底那股无名火彻底被点燃,开始阴阳怪气,“有的人空长千岁,脑子还停留在那年的陈塘关,怕是被雨水倒灌了一遍,早已生了锈,再不能用了。”
木吒:?
这番阴阳很有云皎的味道了。
半白半古,夹杂了一些神话人物听不懂、但又可以顺畅使用的梗。
夫妻间相处久了,说话都会趋同的么?
木吒未曾婚娶,不得而知,但仍心有郁闷,这个弟弟从来就不会好好说话。
他意图反驳:“你将我说得这般无用,如今还不是要我替你护法?”
“呵,护法。”他这可正说到点子上了,哪吒扯唇淡笑,“护法当是做好自己的事,你同我夫人说我的病症,说的都是些什么?”
“……”
木吒总算明白了,这孩子是因这事不爽呢。
他原本的气反倒因此消了,因为他想起头一回想到这个绝佳理由,并告知云皎时……彼此眼神对视上后,双双微妙的神情。
——到底是什么样的笨蛋,能练个法术将自己练得寒气侵体,走火入魔啊?
木吒一回想,憋笑,佯装正经高深:“无论如何,弟妹信了不就万事大吉么?”
信了。
哪吒也回想起云皎的盈盈笑眼,心里郁气愈盛,她竟还真信了。
若是她的事,她万分警惕;
若是他的事,就非常心大。
算了……
哪吒对自己说,是因自己此刻还是凡人,凡人在她眼中自然是脆弱的。
他不再多言,阖眸凝神,感受着体内经脉的搏动,企图将残留的七情六欲更快剥离干净。
*
天候转寒,凛冬将至。
也到了白菰要去白虎岭镇压白虎精的时候,历年此时,她需率领众多凡人启程,借凡人生气列阵施术。
每到这时,云皎也一定会为她设宴饯行。
筵席初开,直至酒尽盏空,云皎会替她取来一件新制的裘袍披上,与她说:“白菰,此去白虎岭路途迢迢,安步当车,归来如赴,早日荡涤妖氛,洗却尘泥。”
九霄清风涤尘泥,遥辞无间身登府。
白菰是僵尸。
虽能言,却没有真正的呼吸,虽能跑跳,却无真正的心跳。
她只是一具死去百年的尸身,因执念而久久滞留人世,不死不灭。
云皎的话更像某种超度凡人的仪式,是白菰所受用的,每年她要去白虎岭磋磨恨意时,都需要云皎的祝言庇护。
可她依旧入不了轮回。
无关白虎精究竟要不要死去,它活着她也恨,它死了她也恨,不单是它,每一个曾将她推入深渊之人,她都恨入骨髓。
恨意滋养执念,执念愈深,她便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多谢大王。”白菰低语,“大王,珍重。”
云皎颔首,又道:“既是山高路远,临行前,可要与其他人也道个别?”
白菰倒不是不会回来了,只是待她再归来,属于她的那片天估计也变了。
云皎如此心想。
白菰一顿,心起涟漪,大王终究还是顾念着她的,她点头,“好。”
与误雪对视一眼,彼此默契地颔首作别。白菰转身走向金拱门外,见枯蓬堆里蜷着一团白茸茸的身影。
是小白鼠白玉。
说起来,她同这小白鼠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了这个姓氏,最后也算本家,倒是缘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