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只有哪吒错了吗?云皎与他对视着,忽而又道:“是我将无辜的它送去了你身边,派它监视你。但我低估了你的危险,而你早已看穿我的意图,最终导致它丧命。”
麦旋风是她的手下,听令行事,它法力低微,如何能与哪吒抗衡?
而她身为大王,面对来历不明的夫君,却未能多存一分警觉。
“是我识人不清,错下决断,将它置于险境。”她唇角翕动,“我也欠了它一个道歉。”
是故,这两日,她虽说着要盘查麦旋风,却头一次没有强令误雪立刻将它带回,而是纵着它先在外玩耍。
“若你亦觉得它是无辜的,与其在此向我道歉,不如去问问它,它原谅你了吗?”云皎偏头看他,“哪吒,这是你教我的,凡事不仅只以利弊权衡,还要去感受,去理解。”
她可以说一千遍一万遍“一切以大局为重”,但同时,她也不可以忽略麦旋风。
哪吒彻底愣住了。
灯下,少女容颜明媚,明珠的晖光晕洒在她面颊之上,肌肤细腻如半透明的暖玉,着实丰姿冶丽。
但那双桃花眼,从前虽然澄澈,清艳,却总含着薄淡的冷。
此刻,她仰头看他,与他对视着,眼底如坚冰般的冷意悄然撼动,流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悲悯。
无论学什么,云皎总学得很快。
她实在学得太快了。
当他还只将“爱”用以她身上时,她已然懂得举一反三,将“爱”生涩地去惠及所有人。
第71章
借刀杀人,用的仍是他这把刀。
这一夜,彼此各怀心事,又好似在无声中逐渐趋同。
最终,仍是各睡各的。
云皎发觉自己已很久没单独睡了,实在是舒坦至极。
身下软榻绵软,她睡得很香,临到天光大亮都没有醒。
哪吒自然便是先“醒”的那一个。
藤椅狭窄,本就睡得并不舒适,何况他心绪翻涌,彻夜难眠。见时辰差不多了,大王山众人应当都起了身,他轻轻下了藤椅,先替云皎选好一日衣裙,复又去软榻边看她。
他没有靠得太近,心知若太近了,她便会警觉惊醒。
云皎的睡相总不是很好,一张床榻能睡下几个人,她便占了几个人的位置,总是扭来扭去。好在她无甚起床气,迷朦间醒来,会自行将他的手脚搭在她身上,叫他抱好自己,以免自己再乱动。
他不与她睡,她便再度原形毕露,睡得四仰八叉。
锦被卷在怀中,衣襟的系带也几分松散,几缕乌发黏在颊边,随着她清浅的呼吸微微拂动。
他就这样望着自己的妻子。
殿内静谧,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,与他胸腔内沉沉的心跳交织。
半晌后,他悄然转身,缓步离去。
山中年节的热闹已然褪去,重归往日的宁静,木吒也已离开大王山,余下的白玉也无红孩儿找它的事,这几日来都少见踪影。
哪吒花了些功夫,才在一处偏殿里找到正与麦满分、麦乐鸡嬉闹的麦旋风。
一见是他,麦旋风即便受香粉影响,仍有一刻惧怕,它瞳孔骤缩,下意识要往麦乐鸡身后躲。
麦乐鸡不明所以,将它重新推了出来,“你躲什么?你不是一向和郎君亲近嘛。”
麦旋风内心哀嚎:你说的是鸡话嘛!
哪吒见状,步履微顿,停在几步开外,对其道:“麦旋风,你来,我有话要与你说。”
“可以不去吗?”麦旋风眨了眨黑葡萄似的水润大眼,试图挣扎。
哪吒下意识眸色微沉,这些年来鲜少有人敢违逆他,那句“不行”几乎脱口而出,又记起云皎所言,最终改口道:“……你最好过来。”
“……”
哪吒自觉这并非恐吓,然而麦旋风已是两股战战。它如今顶着一副黑猛大汉的躯壳,配合那畏惧拧巴的神情,场面稍显荒诞。
哪吒倒无所谓,神色如常,将它引至一处僻静阁台中。
四周有帷幔遮蔽,又孤立于水中的楼阁,令麦旋风感到不安。
“郎、郎君。”
实则它早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,这两月来,哪吒盯它甚紧,它却常与白玉打配合,白玉每次偷偷放它出山打牙祭,总会腹诽两句“那万恶的杀神”。
可它不似云皎神通出众,香粉的效力如雾障目,让它辨识不清,至今是既怕他,又不敢与云皎言明。
这让它愈发畏惧这尊杀神。
但出乎它意料的是,这次,杀神竟头一回垂眸,认真看向它的眼睛,沉声道:“麦旋风,昔日害你丧命,是我不对。”